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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茍晶: 拒絕“恩師”道歉

    中國經濟新聞聯播/等深線  2020-06-27 18:04  記者文夙   瀏覽量:14937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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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時隔20年,茍晶的記憶有些模糊,她只能用邏輯倒推。作為重點高中理科尖子班曾經成績上游的學生,她能夠頂住紛至沓來的各方壓力,保持冷靜。

    首先,收到老師道歉信是在2002年,不是前幾天說的2003年。她說,此前計算有誤,盡管小妹比她小6歲,但她忘記小妹是上半年出生,她是下半年出生,兩人高考只隔了5年,她1997年第一次參加高考,那么小妹高考時是2002年。

    茍晶一直清晰地記得,收到曾經班主任邱老師的道歉信時,小妹即將高考。小妹與她一樣就讀市重點濟寧市實驗中學,邱老師是明星教師,當時已經擔任教導主任和語文組長。在信中,邱老師坦白,他的女兒成績不好,天資沒有那么聰慧,就“用”茍晶的成績去上了一個學校,他作為父親,對此無奈,作為老師,內心煎熬,遂寫信向茍晶懺悔、道歉。

    茍晶拿著那封信,想的卻是:“我已經覆沒了一個了,如果我小妹也是被這樣的操作了,我們這個家是不是連希望都沒有了?”

    高考是這些農家女孩唯一改變命運的機會,茍晶有兩個妹妹,為了讓體弱的大姐和小妹讀書,二妹早早輟學打工,貼補家用。小妹的高考是全家最后的希望,這令茍晶委屈咽了下去。

    直到2020年,茍晶已經步入中年,她在異鄉扎根,女兒考上了理想的大學,父親卻去世了,高考時遭遇的不公又重新從心底翻騰出來。那封道歉信夾在書里,找不到了,她無法出示,但在2020年6月22日,她仍舊在社交媒體上直面鏡頭,語氣冷靜地講述自己的經歷,并向政府實名舉報。

    她如今終于可以說,她無法接受老師的道歉信。“懺悔只是針對我,他對我的傷害是懺悔,但是從字里行間,我沒看到老師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后悔。”茍晶說,邱老師那封信的用意,似乎要說服她,讓她能理解邱老師作為一個父親,為女兒做打算的苦心。

    “那老師有沒有去換位思考一下,我的老父親他有沒有苦心,我的老父親誰來替我去考慮?”茍晶的父親在兩年前去世,在彌留之際仍憤怒于女兒被頂替上大學的事。茍晶已經40多歲,她自我形容“不再是書呆子”。

    6月26日與記者見面時,茍晶穿著素色長裙,戴著素色鴨舌帽,長發整潔地披在肩膀上,只是臉色稍微有些蒼白。她在杭州打拼,即使沒有學歷,也已在電商運營領域積累出了小小成就。實名舉報后,她的手機每天接到數百個電話,她分辨不出打電話的人都有何目的,干脆不接,但見到記者,她愿意耐心地重復自己的故事。

    農家學子

    茍晶出生在山東濟寧接莊鎮的農村,家中三姐妹,五口人,因小妹是超生,只分得四份耕地,一家人靠種地為生。農村家庭經濟拮據,許多家長認為女孩子讀書后無法幫助做農活,也無法打工賺錢,實為“浪費”,但茍家父母支持三姐妹。“他們都是普普通通的農民,但是想讓自己的孩子大了之后不要干這種很辛苦的農活,讀大學是走出農村唯一的出路。”茍晶說。

    村小畢業后,茍晶在接莊鎮上讀初中,寄宿在親戚家,周末回一次家。父母給親戚家送口糧,有時候是剛打下來的小麥、玉米,有時候是糖饅頭或者包子。茍晶需要自己照顧自己,她記得自己只有一雙白球鞋,從禮拜一穿到禮拜六,每周六休息時,她要把鞋子刷干凈晾起來,然后穿一雙有些破的鞋子回村。

    在初中畢業后,茍晶被保送至濟寧市實驗中學。上世紀90年代,對農村女孩來說,中專能更早就業,比高中更吃香。茍晶三姐妹分別相差3歲,在她升高中時,二妹將升入初中,有老師勸說她去讀師專,畢業后當老師貼補家用。“但是我不甘心,我想去讀高中上大學,學更多東西。”

    一份校友名錄顯示,她是濟寧市實驗中學1994級一班學生,班主任為邱某。茍晶確認這份名錄是真實的。濟寧市實驗中學面向鄉鎮招生,是當時數一數二的重點高中。

    1997年,茍晶參加了高考。那個年代,家里沒有電話。她考完試就在家里幫忙干農活。一天,她碰上隔著幾個村子的同學,同學告訴她放榜了,于是她借了鄰居的自行車,騎車10多公里到了學校,看到大紅榜上自己只考了500分出頭。

    濟寧市實驗中學高三共有14個畢業班,包含兩個尖子班。學理科的茍晶在尖子班一班,她覺得自己的成績有些不可置信。記者獲悉,1997年山東高考實施標準分, 總分900分,大專分數線是580分左右,“中學”注冊線500分。其中“中學”指的是高職、高專院校或是民辦學校,獲得中專文憑。

    茍晶稱,她不愿接受自己的低分。“什么學校都上不了,我也不相信自己怎么會考這么差。”茍晶所指的上不了什么學校,應該是大專以上的學校。她告訴記者,自己平時的模擬考試從未低過650分。

    茍晶不甘心,她的二妹這一年初中畢業,決定輟學支持姐姐復讀。“家里的確負擔不了那么多孩子,每次交學費的時候,三個女兒都差不多時間交,手心手背都是肉,父母給一個交了另一個就交不上,我妹妹每次都會拖欠學費。”

    “我覺得要是不讀了,應該是我不讀。”茍晶說,作為家里長女,她本應該更有擔當,但她體弱多病,二妹體格好,主動做出了犧牲。“她說我出去打工也干不了重活,說不定賺的兩塊錢還不夠治病的,那么只能她出去打工了。”

    茍晶說,她和小妹成績好,也是父母支持的原因。

    復讀那年,茍晶稱自己的成績在班里“又提上來一個檔次,從來沒掉過班里前10名,每次模擬都是650分以上”。她尤其記得,在第二次高考前的一次摸底考試中,她在任城區的名次很靠前。“具體分數記不清了,700分應該是有的。”

    又一次高考張榜,茍晶卻仍舊是500分多一點,和前一年相差無幾。她回憶,當時她還去對門鄰居家借用電話查分,得知的也是一樣的分數。“這個結局無解。”茍晶說,這是她當時涌上心頭的想法。

    “我能確信我當時的心態和發揮,不可能這么差。”茍晶稱,第二次高考,她本來對自己的發揮很自信。“無論是從仔細的程度,還是答題的速度和效率,以及時間的控制,都盡量做到最好。比如在選擇題上花多少時間,在問答題上花多少時間,大題上多少,小題上多少,我自己對時間的把控都是很好的,不可能出現這么大的失誤。”

    兩個人生

    2002年,茍晶的小妹在濟寧市實驗中學升上了高三。邱老師成了教導主任,盡管他不是小妹的任課老師,卻突然流露出了對小妹的關心。

    茍晶的小妹說,那是高三下學期,她寄宿在學校中準備高考,邱老師拿了一些復習資料給她,詢問她大姐的情況,還邀請小妹去他的家屬宿舍里住,稱家里只有他和老伴在,環境比較安靜。小妹覺得突然,委婉拒絕。邱老師給了她一封信和500塊錢,請她轉交大姐。

    小妹把信掛號寄到了杭州。茍晶在2000年結婚,抱著孩子收到了這封信。“拿到信不知道內容的時候,我覺得意外,這么久了老師還牽掛我。”茍晶打開信封,那是兩張半信紙,信紙是紅色的格式線,上面兩條細杠,下面兩條細杠,中間的空當是熟悉的老師的字跡。

    是這樣一封信:老師在開頭先表達了對她的關心,問候她的生活和工作情況,然后進入正題,女兒用了茍晶1997年的高考成績。“他的文字中并沒出現‘頂替’的字眼,只是說‘用’,他寫女兒成績不好,天資沒有那么聰慧,用了我的成績去上了一個學校,也沒說上了哪個學校,僅此而已。”茍晶回憶,老師在信中寫完這個事實后,表達了自己的情感。“他寫作為老師來講,他內心也是很煎熬的,他向我懺悔,但字里行間表現出來的就是,讓我去原諒他做了這樣一個動作,理解他作為父親的心情。”

    如今再度想起,茍晶認為,老師的信中表達的意思里,有一層“他覺得他作為一個父親,他是應該這樣子去做的,因為他的女兒的確是需要他這樣子去做,他有他的無奈在”。

    茍晶說,她看完信,感嘆命運捉弄人,再想到了手中的孩子和即將高考的小妹,于是把自己和大學之間畫了一個不等于號。“我覺得我跟大學完全無緣了。”她想到,自己結婚了,生了孩子,身體不好,在家帶孩子,沒有工作,丈夫一人的收入養活全家,生活緊張,未來還要貼補小妹的大學學費,這樣的境地下,她已經沒有重回校園的資格。

    小妹的高考更加重要。“是在小妹高考前夕給我這樣一封信,如果我要是有什么動作,或者發出什么質疑的聲音,我小妹會不會和我遭受同樣的命運?我們家好不容易,砸鍋賣鐵供我們讀書了,我已經覆沒了一個了,如果我小妹也是被這樣的操作了,我們這個家是不是連希望都沒有了?”

    茍晶把信收了起來。但這些年,她在心翻滾琢磨信上的話,尤其是,自己1997年只考了500來分,高職都差點上不了,老師的女兒如何“用”來上學?結合自己一貫的學習成績,茍晶自己拿到的分數,有沒有可能是假的?

    但多方證實,的確是在1997年,一個同樣方臉、相貌普通、自稱“茍晶”的女孩走進了大學校門。茍晶曾在多年后,看到過某次聚會中,攙著老師的“茍晶”的照片,國字臉和她有些像。

    茍晶說,她的同村好友去北京上學,曾經聽說隔壁學校來了一位叫“茍晶”的山東濟寧女孩,見面后發現不是自己認識的茍晶。

    2002年,另一個“茍晶”讀完了四年大學。茍晶老家接莊鎮收到了一份“茍晶調任某中學教師”的檔案材料,茍晶在鎮政府工作的親戚看到,找茍晶的父親去看,卻發現地址和照片都不對。父親打電話給當時身在杭州的女兒,說了這件怪事。“他只告訴我,名字的確是我名字,照片不是我的照片,地址也不是我的地址。”

    茍晶記得,那份檔案上,茍晶的地址是濟寧兗州區,不是接莊鎮所在的任城區,與邱老師的籍貫地一致。

    但既然地址并不是接莊鎮,那么為何檔案材料會分到接莊鎮?這是否證實了茍晶和“茍晶”在檔案信息上,其實有所關聯?“這也是個謎。”茍晶說,這些年,她在辦理信用卡、二代身份證和各種資料上,從未受到什么阻礙,也沒有查到過重復的身份證號。“我覺得我對這其中的原因是缺乏想象空間的,只能等官方給我一個解釋。”

    “茍晶”當了老師,至今仍叫這個名字。茍晶說,一位老同學在十幾年前就告訴她,在其任教的學校里,來了和她重名的新老師。“茍”姓在當地稀少,教書的“茍晶”來路不明,這個怪事早就在家鄉的同學圈里傳了開來。

    成績的疑問

    頂替者有資格當老師,茍晶復讀一年只能去讀中專。

    茍晶記得,1998年,第二次高考落榜后,她有兩個月都沒有走出家門。“在家里要么就在哭,要么就在發呆。”她的父母聽說過,村子里曾經有人因高考沒考好自殺,害怕她想不開,就派小妹妹跟著她。

    一份從未填報過志愿的錄取通知書發到茍晶手里。那是黃岡的一所水利水電專科學校,民辦性質,中專文憑。茍晶的父母希望她去。“我父親認為,讀了十幾年書也沒個結果,總不能這樣不了了之,要讀個文憑出來。”

    于是,父親和茍晶坐著晃晃蕩蕩的綠皮火車,從濟寧出發去黃岡。開學返校高峰,火車上人擠人,父女倆就站了十幾個小時。學校沒有大門,“一片荒草地”,兩個宿舍樓,一個教學樓,沿地勢而建,“這一科還在地上,下一科就到地下了”。茍晶入學后,發現全班40多人,除了三個陜西銅川的、兩個福建南平的,就都是山東的。大家幾乎都沒有填報志愿,而是平白收到了錄取通知書,于是趕來上學。

    茍晶記得,這所中專學費每年6000元,比公辦學校費用高,但她的父母仍咬牙堅持供她上學。她說,山東人有讀圣賢書的傳統,她曾經和那所中專學校負責招生的矮個子老師聊天,那位老師評價山東的學生是“最好招的”。

    “我初中畢業就能上師專,后來我讀過高中,甚至是復讀過之后,我再去讀一個中專,我覺得是非常打臉的一件事,從那時候就感覺時時刻刻都在扎心,非常扎心,每一天都是很煎熬。”茍晶說,在黃岡,晚上自習時,別人在學習,她就沒有聲音地在那里哭。

    中專學制兩年,茍晶學配電,讀了一年零一個月時,溫州的私營企業到學校招工,300名面試者選20個,茍晶被選中,就成了一名廠妹。“戴著頭盔穿著制服,在車間里去干很機械的工作,不用腦子的。”離開工廠后,她到了杭州,結婚生子,從銷售干起。

    收到道歉信后,茍晶開始質疑第一次高考的真實成績,進一步地,她開始質疑,復讀那年參加的高考是否也有問題。

    “我現在是這樣的猜測,我第一次高考,500分根本上不了大專,那么老師的女兒是如何用我的成績上的大學,還當了老師?那我第一次拿到的成績是假的?如果第一次是假的,那么第二次我覺得自己發揮得很好,會不會拿到的成績也是假的?”茍晶強調,在兩次高考中,自己的感受與實際的結果相差巨大。

    隨著茍晶舉報被頂替的事情發酵,有些網友分析,如果茍晶第一次成績被頂替,那么檔案應當已經調走,那么第二次,茍晶應當沒有資格報名參加高考,那么她復讀一年實際上注定就是沒有結果。

    “可是我第二次高考電話查到分了。”茍晶滿肚子的疑問:第二次高考時檔案還在不在?那是真高考,還是一場戲?自己的卷子是否真的被批閱和登記分數?但她可以確定,她確實從教育局的電話查分系統中,聽到了自己的分數。“所有的一整套天衣無縫的操作,肯定不是老師一個人能完成的。”

    茍晶回憶,在1997和1998年,她作為普通學生,無法得知和參與高考報名流程。“戶籍資料在高中入學的時候提交過了。”每年高考前,都是老師一手包辦,她只會收到一張藍色墨水筆跡、手寫的準考證,而那個年代的身份證也沒有芯片,照片模糊,女學生長得都很像。

    老師的行動

    幾條高考頂替的新聞點燃了茍晶心里的火焰。

    山東冠縣農家女陳春秀被人冒名頂替上大學,頂替者后來成了公務員,陳春秀卻四處打工。這條新聞擴散后,有媒體統計檢索發現,2018~2019年,山東高等學歷數據清查工作中,有14所高校曾公示清查結果,其中有242人被發現涉嫌冒名頂替入學取得學歷,其中還涉及中國海洋大學等985高校。山東省教育廳6月19日在官方微博發文表示,無論是歷史原因,還是頂風違紀,該廳始終堅持零容忍的態度,發現一起,堅決查處一起。

    在茍晶、陳春秀參加高考的90年代,互聯網技術尚未被廣泛應用在高招錄取中,直到1999年,全國計算機網上遠程錄取培訓工作會議在天津召開,10省(區、市)率先進行網上錄取試點,考試招生部門才開始建立考生電子檔案。2002年5月,中國高等教育學生信息網(以下簡稱“學信網”)才由全國高等學校學生信息咨詢與就業指導中心注冊并開通。

    茍晶曾用自己的身份證查了學信網,沒有自己的學籍信息。“借著這個風口,我也想要一個答案。”茍晶從6月22日起發布微博,講述自己的經歷,并上傳了在山東省教育廳網絡平臺實名舉報此事的截圖。

    “我在發帖之前,真的只是我心里去‘燃爆’了這樣一件事情,我并沒有去醞釀很久,就是所有的東西堆積在一起,爆炸了,有了這個決定之后,我就是立馬去行動,沒有跟任何人去商量。”茍晶沒想到自己會引發如此多關注。在她發布微博那幾天,正值她所在電商公司的訂貨會,她本以為不會有很大影響。

    超過20年未見面老師迅速找到了她。發帖第二天,2020年6月23日下午,邱老師就到茍晶接莊鎮的老家,拜訪她獨居的母親。

    茍晶的堂弟住在隔壁院子,聽到動靜就去看望。堂弟看到,邱老師帶著妻子、女兒和女婿,自稱順便路過,順便來看看。邱老師的女兒和茍晶身高接近,長得也沒什么特色。一行人提著一兜桃,一箱奶,兩小盒五斤裝的大米,進屋“拉呱”。“我已經看了新聞了,知道他是來干什么的,但是他沒說破,咱也不說破。”堂弟說,他多年前就知道茍晶被頂替的事情,但這些年間邱老師從沒去問候過。

    邱老師提起,他在杭州有個親戚,第二天就要去看望,要去順便看看茍晶,并明確問起茍晶在杭州的地址。堂弟表示不知道地址。邱老師還問茍晶妹妹們的孩子,得知二妹的孩子今年要考高中,還特意問起要不要考濟寧市實驗高中。臨走前,邱老師從背著的藍色布包里,拿出一萬塊錢,要塞給茍晶母親,但被拒絕。

    “他(邱老師)來的是笑模樣的,我看老頭子了也不容易。但是你說頂替這么多年,他從來沒有個音信,這一發帖,一下子就跑我們家里來了,你說什么意思?”堂弟說,老師還特意提起,自己女兒現在也過得不好,也擺過地攤賣過鞋。“他的意思就是說,他女兒雖然頂替了,過得也不好。”

    茍晶從堂弟處聽說此事后,“感覺后背一下子就涼了”。茍晶說,她認為老師去找她母親,目的是施壓。

    微博閱讀超百萬次后,茍晶坐車躲去了朋友的工廠,沒告訴任何人。

    但邱老師知道。茍晶說,這令她后背再度發涼,從而產生了恐懼和抗拒的心理。“老師如果不去和我媽說那樣一句話,不這樣來找我,我見他的幾率是50%。”

    工廠前的監控錄像顯示,6月24日12時28分,一輛白色的小轎車開來,從上面下來三名身穿白色短袖襯衫的人,其中一位老者白發蒼蒼。

    這位老者告訴門衛,茍晶的母親是他表姐,他來看望茍晶,于是門衛放行。老者進到樓里,一邊喊“茍晶”,一邊逐層找人,一層沒有,二層門鎖了,茍晶在三層,但正巧也剛剛關上了門,老者爬到了四層,在食堂沒找到人,就退了出來。

    監控錄像顯示,13時01分,這名老人在工廠門前打電話,一臉愁容。茍晶說,她從窗口看到老師的頭發都白了,感覺心酸。

    一位工廠員工過問這位老人。這位員工向記者回憶,他問:“老人家有什么事嗎?這么大年紀。”老人說:“我找茍晶,我女兒和她有矛盾,我過來幫我女兒解決她們之間的矛盾。”員工問:“是什么矛盾讓您老人家這么遠趕過來,再說您女兒年紀也大了,她怎么不來自己解決?”老人回答:“我女兒能力沒有我強。”

    公開資料顯示,邱老師出生于1943年,高級教師,曾任山東省濟寧市實驗中學(現名濟寧市實驗高中)語文學科組長,曾在國家、省、市級報刊上發表《如何提高說明文的教學質量》等論文20余篇,1993年后多次榮獲城區十佳班主任、優秀教師獎,1998年獲得濟寧市五—勞動獎章。

    茍晶說,她在今年6月22日發帖那天下午,就接到來自濟寧方面的許多電話。6月23日下午,老師還曾借用超市老板的手機給她打電話,連續四次呼入,她看到電話號碼所在地顯示是湖州,就請同事幫忙回了過去,手機接通后,對方傳來老師熟悉的聲音——濟寧方言:“是茍晶嗎?”

    這是他們事隔23年來第一次接通對話,茍晶讓同事把電話掛斷了。

    監控錄像顯示,6月24日下午19時24分,老師一行三人離開。當晚,濟寧市任丘區的調查組趕到,與茍晶相約第二天面談。茍晶說,調查組是收到了她在教育局官網上實名舉報的消息而來的,自從調查組趕到,老師一行不再出現。

    茍晶表示,25日調查組問話7個小時,老師默契地消失了。

    記者自6月25日起,就通過電話、短信的方式多次聯系邱老師,但邱老師不接電話、不回短信。

    另一個父親的心結

    “我一直是哀莫大于心死的狀態。”茍晶說,她明白邱老師作為父親,為女兒考慮的心情,但是她希望老師明白,自己也是一位父親的女兒。

    被老師女兒頂替,也是茍晶父親的心結。茍晶說:“我全家人都是農民,沒有人脈關系,也不知道要走什么路子找回公道,我爸爸一直在自責,我也自責我自己,我們雙方都處在自責中,所以很長一段時間就把這個問題隱藏起來了,幾乎不談。”

    心結成了遺憾。茍晶說,他的父親兩年前病逝,在最后幾天,父親主動說起了她被頂替的事情,表達了一陣憤怒。茍晶說:“那老師有沒有去換位思考一下,我的老父親他有沒有苦心,我的老父親誰來替我去考慮?”

    在讀書時,家人一直對茍晶抱有希望。山東人擅長讀書,茍晶又身在明星班主任邱老師帶領的尖子班。有網友根據流傳出的茍晶班里的花名冊搜索,發現不乏各界精英。茍晶說,網友的搜索里面有一些重名的,不太屬實,但據她所指,她高中班里同學有8個人當了大學教授,有1名銀行行長,還有人當了廳官。

    茍晶仍然尊敬老師。“不管到什么時候,我都非常肯定我老師的教學水平,他在語文方面的造詣是真的非常好,對學生也非常盡心盡力,跟著他學習也是我的幸運。拋開我被頂替這件事,老師絕對是我的恩人,我百分百地尊敬他。”茍晶趕上了電商發展的潮頭,如今事業有成,她認為這得益于邱老師教導下,她打下的語文功底。

    “拋開自己的事情以外,我心里是真的充滿感激。”她平靜地說。茍晶是一個佛教徒,不愿提“恨”。

    但她心里仍有空洞。“懺悔和后悔的意思完全不同。”茍晶說,她認為老師在信里的道歉,并沒有意識到真正的錯誤。“他字里行間表現出來的,就是他作為一個父親,為了他的女兒需要他這么做,他有他的無奈在,他對給我造成的傷害懺悔,讓我原諒他不得已這樣做,但是他從來沒有為自己做過這個行為感到后悔。”

    “套用《甄嬛傳》里的一句臺詞,‘愿死生不復相見’。”茍晶說,她決定不再見老師。


    【責任編輯:李文文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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